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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“活剥”三位大诗人

来源: 北京文摘     2018年12月27日        版次: 05     作者:

    旧体诗写作中有一种意趣幽默的办法,就是形式上完全模拟前人某一名作,而只讲形似,神气完全不同,往往带有讽刺或玩笑的意味。这种戏仿而成之作大抵可以归入打油诗一类,其手法旧时术语谓之“活剥”。鲁迅曾经这样“活剥”过三位大诗人的名作各一首。

    一

    上世纪20年代中叶女师大游行,鲁迅介入甚深,写了许多文章,其中有一篇《咬文嚼字(三)》,是讽刺女师大校长杨荫榆和哲学系代理系主任汪懋祖的。鲁迅先引证杨、汪的文章,然后据此指出,杨校长是把她与学生的关系看成婆媳,而全力支持校长的汪主任则指责学生的闹事愈演愈烈,乃是“相煎益急”——这是援引曹植《七步诗》的典故了。鲁迅借此发力:据考据家说,这曹子建的《七步诗》是假的。但也没有什么大相干,姑且利用它来活剥一首,替豆萁申冤:

    煮豆燃豆萁,萁在釜下泣。

    我烬你熟了,正好办教席。

    曹植的《七步诗》其实是真的。曹植说自己像是豆子,正在锅子里受煎熬,而烧火来煎他的竟然就是同根生的豆萁——他的哥哥曹丕。鲁迅反其意而用之,说现在受害的乃是豆萁即学生,她们正在被焚烧,而校长却正忙于请主任等人吃吃喝喝,密谋策划如何镇压学生运动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1928年4月10日,鲁迅作杂文《头》,文末“活剥”清代大诗人王士禛的《咏史小乐府·杀田丰》:“长揖横刀出,将军盖(原诗作‘一’)代雄。头颅行万里,失计杀田丰”,新作五绝一首以吊法国大思想家卢骚(现通译为卢梭)云:

    脱帽怀铅出,先生盖代穷。

    头颅行万里,失计造儿童。

    文中说,梁实秋新近发表的《关于卢骚——答郁达夫先生》一文大力攻击卢骚,多有影射之意,其本意在于打击中国进步的新文学家,这无非是“借头示众”,其手法颇近于国民党当局在“清党”之际把共产党人郭亮的头割下来示众,“遍历长(沙)岳(阳)”,以恐吓群众。

    鲁迅“活剥”式讽刺诗的前两句是说,卢骚之倒霉不仅在于生前遭到法国反动当局的迫害,而更在于死后又遭到梁实秋如此的攻击,弄得无路可走,日暮途穷。于是要写一首诗来凭吊他。

    “头颅行万里”一句径用《咏史小乐府》的原句,本来是有典故的,鲁迅诗则仅用其字面义,指出卢骚之头被不远万里地挂到中国来,也是有其现实的原因的。末句“失计造儿童”就是文章中所说的“他现在所受的罚,是因为影响罪,不是本罪了。”诗中之“造”乃“造就”之“造”,即指影响而言。正如鲁迅在文章中所说,“假使他(卢骚)没有成为‘一般浪漫文人行为之标类的代表’,就不至于路远迢迢,将他的头挂给中国人看。一般浪漫文人,总算害了遥拜的祖师,给了他一个死后也不安静。”鲁迅诗中的“儿童”当是借指被认为是受到卢骚影响的作家。这是一个隐喻,用“童”字收尾也有押韵方面的考虑。打油诗可以押这样的所谓挂脚韵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1933年1月日本侵略军占领山海关(榆关),华北吃紧。为“减少日军目标”起见,南京国民政府当局下令将故宫博物院等处的珍贵文物分批南运。而同时教育部又电令北平各大学必须杜绝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,“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分子,讵容妄自惊扰,败坏校规;学校当局迄无呈报,迹近宽纵,亦属非是。”于是鲁迅作杂文《崇实》,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予以分析评论,文末更有“剥崔颢《黄鹤楼》诗”的一首讽刺诗云:

    阔人已骑文化去,

    此地空余文化城。

    文化一去不复返,

    古城千载冷清清。

    专车队队前门站,

    晦气重重大学生。

    日薄榆关何处抗,

    烟花场上没人惊。

    崔颢的《黄鹤楼》诗乃是唐诗中知名度最高的篇章之一,鲁迅以幽默的态度戏仿之。其中多用口语和现代色彩浓厚的词语,与典雅古老的框架形成强烈而刺眼的对照——诗的讽刺意味就从这种互文性的张力中散发出来。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。

    (据《辽宁日报》 顾农/文)